從紅磡永別亭到和合石

「地狹人多的香港,生者與逝者同遇「安居」難題。殖民地政府為此,用了跨越第二次世界戰的十年時間,建成粉和合石墳場,為先人開闢落葉歸根的淨土。這片廣袤的墳地,一九五零年起逐步啟用。

港府彼時其實不止提供墳地,還一併建造位於紅磡的九龍新殮房、永別亭、九廣鐵路(英段)和合石支線,讓港九先人遺體集中於此,走完人生最後旅程——以鐵路將靈柩送抵和合石安葬。重溫五零年記述,可了解箇中完整程序,惟此程路費不便宜,當年每具棺木「票價」一百五十元。」

那篇網上文章《從紅磡永別亭到和合石,人生最後旅程火車「票價」150元》,像一把舊鑰匙,輕輕打開了我塵封近半世紀的記憶。1976年,我親手送父親的靈柩走完這段最後的旅程。那一刻的景象、聲音與心緒,至今仍清晰如昨。

那年,香港還在急速變化中。市區土地寸土寸金,墳場早已不敷應用。港英政府早在1950年代便在粉嶺開闢了和合石墳場,並配套興建紅磡的永別亭與九廣鐵路的和合石支線,讓先人的遺體能有尊嚴地從市區運往新界安葬。永別亭位於紅磡育才道附近,是家屬舉行辭靈儀式的最後一站。靈柩在此暫歇,親友鞠躬道別,然後棺木便被小心移上俗稱「棺斗」或「材斗」的特別火車車廂。那車廂經過特別改裝,有滑輪、鏈條和滾輪,能穩妥地裝載多副棺木,沿著短暫的支線(約950米),緩緩駛向和合石墳場。

父親離世時,我還年輕。記得那天清晨,我們一家人穿著素服,來到紅磡。永別亭外,人影幢幢,有人低聲啜泣,有人默然不語。那氛圍莊嚴而沉重,卻沒有過度的喧鬧。父親的棺木安放在廳內,我們一一上前行禮,焚香、鞠躬,輕聲訴說最後的叮嚀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花圈的氣息,混合著鐵軌邊傳來的機油味——那是舊日九廣鐵路的獨有氣息。

儀式結束後,棺木被推上火車。150元的「票價」在當年並非小數(1950年代初已如此收費,後來或有調整),對許多家庭來說是一筆負擔,但這條鐵路專線確實提供了當時最有效率、最具儀式感的運送方式。火車緩緩啟動,車輪與鐵軌的碰撞聲「咔噠、咔噠」地響起,像是一首低沉的告別曲。我們幾個親人陪同在旁,車廂搖晃間,窗外景物從紅磡的工業區漸漸轉為新界的田野與山丘。路程不長,卻像穿越了生與死的界線。

抵達和合石站時,陽光灑在墳場的山坡上。工人們小心將棺木卸下,我們跟著步行至安葬地點。泥土的氣息、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,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,都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。父親終於在這片廣袤的山崗找到歸宿,落葉歸根,遠離了市區的喧囂。

如今,和合石支線早已在1983年清明節後停運並拆除,永別亭的舊址也隨城市發展而改變。那條專為生死而設的短暫鐵路,見證了香港從戰後人口爆炸到現代化的轉變,也承載了無數家庭的哀思與不捨。當年150元的「最後車票」,不僅是金錢,更是對先人的一份尊重與送行。

看了那段文章,我不禁感慨:人生苦短,生死有命。父親離去已近五十年,我亦從當年的青年步入暮年。每次清明或重陽,我仍會抽空上山拜祭,看看那片山坡是否依然安寧。父親,您在那邊可好?我們當年走過的那段火車旅程,是我心中永遠的紀念——一趟從紅磡到和合石,從永別到永安的旅程。

願所有走過這條「最後旅程」的人,都能安息;也願我們這些還在世間的後人,珍惜當下,記住那些曾用最樸素方式送我們一程的舊日風景。

#追憶似水意識流
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麼,而是你記住了哪些事,又是如何銘記的。

留言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

藍田飛龍

戴維·赫伯特·勞倫斯DH Lawrence

烈焰之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