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田飛龍

那年,我剛認識她不久。

香港的七十年代尾,日子像舊藍田邨的騎樓一樣,狹窄卻塞滿了人聲、飯香和潮濕的風。藍田山還帶著一點舊時咸田的鹹澀味,公屋一幢接一幢,像巨人蹲在山坡上喘氣。第15座剛落成沒多久,外牆上那條六層樓高的飛龍,顏色還鮮豔得刺眼,金鱗紅鬚,在夕陽下像活過來一樣。

她說:「上去睇吓條龍啦,聽講係慶祝第500座公屋落成,先畫上去㗎。」

我跟著她爬樓梯,樓梯的回音空洞又親切,像舊時光在腳底敲鼓。她家在其中一層,門一開,撲面而來的是剛蒸好的臘味飯香,和一陣狗狗興奮的吠聲。那隻小唐狗,毛色雜亂卻眼神亮晶晶,一見我就撲上來,尾巴搖得像要把整個走廊掃乾淨。

她爸爸從廚房探出頭,穿著黃埔船廠舊的工作褲,袖口捲起,露出被機油和歲月磨得發亮的皮膚。他笑得靦腆,遞給我一杯熱騰騰的涼茶,說:「後生仔,飲啲先,藍田呢度成日熱。」

我坐在他們家小小的客廳,窗外就是那條巨龍,鱗片在暮色裡微微反光。她指著窗外跟我講那些傳說:有人話龍是鎮水怪,有人話當年落成那天,真的有龍在半空翻騰,第二天彩漆剝落,像打過一場惡戰。她講得眉飛色舞,眼睛亮得像小時候偷看大人打麻雀的我。

我其實不太在意龍是不是真的打過水怪,我只記得她講故事時,側臉被窗外餘暉染成暖金色,聲音輕輕的,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
她爸爸坐在一旁,靜靜聽我們說話,偶爾插一句:「嗰陣船廠好多人工友都住藍田,大家互相照應。」他沒有多說黃埔船廠後來的起落,只是摸摸狗的頭,眼神裡有種很舊、很沉的溫柔,像那些被海風吹了幾十年的老鐵板,鏽跡斑斑卻仍然結實。

天色暗下來時,她說要送我去巴士總站。

我們沿著屋邨的通道走,路燈一盞盞亮起,照著斑駁的牆身和她微微晃動的馬尾。唐狗跟在後面,小跑著,偶爾停下來嗅嗅地上的水漬。她忽然停步,回頭看第15座,那條龍在夜色裡變得模糊,只剩一團金紅的影子。

「以後就算搬走,都會記得呢度㗎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像在跟自己講。

我嗯了一聲,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那一刻我還不知道,幾十年後,我會在某個深夜突然想起她介紹飛龍時的笑容,想起她爸爸遞涼茶時粗糙卻溫暖的手,想起那隻小唐狗追著我們跑到總站門口,然後停下來,坐在路燈下目送我離開。

巴士來了。我上車前回頭,她站在總站的鐵閘旁,風吹起她的衣角,像一幅舊照片突然被翻開。

車開動了。窗外,藍田邨的燈火一層層往後退,第15座的飛龍漸漸變小,變成夜色裡一抹模糊的金。

轉眼數十年。

如今舊藍田邨早已不在,飛龍也隨重建拆去,只剩一些老照片和網上零星的傳說。劉德華住過的那座樓,連同那條傳奇的龍,都成了別人的童年、別人的回憶。

但我仍然記得。

記得那個剛認識的女孩子,帶我走進她的家,驕傲地指著窗外的巨龍;記得她退休船廠爸爸的笑,記得那隻可愛的狗把頭靠在我腿上打呼;記得她送我到總站時,夜風裡那句輕輕的「以後都會記得呢度」。

有些記憶,像那條飛龍一樣,官方說是為了慶祝第500座,民間卻說是為了鎮壓水怪。

而對我來說,它只是——

那一年,我在藍田邨有過一個女朋友,和她短暫卻溫暖的一晚。

縱使歲月把整座屋邨推平,把龍拆走,把人沖散,

它仍然盤踞在我心裡某處,鱗片斑駁,卻從未真正褪色。

#追憶似水意識流
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麼,而是你記住了哪些事,又是如何銘記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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